清明·與父母對話

我在碑前鋪開一方素紙

像小時候攤開寒假作業

等著你們圈點批改

風是最先到場的信使

把松枝的濤聲揉成墨汁

我握著筆，卻不知從何寫起

爸，你看這杯酒還冒著熱氣

是你窖藏在床底的那瓶

去年清明我沒敢開封

怕酒香一漫出來

就勾得你從碑里走出來

像從前那樣，拍著我的肩膀說

“兒，陪爸爸喝兩盅”

今天我倒滿了兩個碗

你的碗沿沾著桂花

我的碗沿沾著思念

酒液晃了晃，像你當年

喝醉了，紅著眼圈說

“爸爸總是忙，顧不上你的作業”

我趕緊端起碗，和你的碗碰了碰

“爸，我現在挺好的，真的”

今天，做了您最愛吃的陝味菜卷子

酒灑在泥土里，發出滋滋的響

像你在應我，像你在笑

媽，你包的粽子我學會了

只是蜜棗總放得太偏

咬一口，一半甜一半淡

像你不在的這些年

我的日子，總缺著點什么

我把粽子擺在石臺上

三個給你，三個給爸，三個給我

風一吹，粽葉的香飄起來

還有川味的臘肉和梅干菜扣肉

像你當年，在廚房喊我

“娃兒，吃飯了”

我伸手去拿，卻碰了空

指尖沾了點糯米

像你從前，把糯米塞進我嘴里

說“多吃點，長個子”

去年我在墓碑旁種的梨樹開花了

雪白的花壓彎了枝椏

像你當年，披在肩上的那條圍巾

爸，你總嫌媽浪費錢

轉頭卻偷偷把圍巾洗干凈

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衣柜最上面

我翻衣柜時看到了

圍巾上還留著你的體溫

像你從未走遠，還在替媽

整理她被風吹亂的頭發

爸，媽，您的孫子們都已成家立業

正牽手未曾謀面的小字輩

健康、快樂、陽光、幸福的生活著

如今，您的兒女們都已是花甲樂齡

步入夕陽退休養老

孫子們也都是成年人了

現在我每天寫寫文章打打乒乓

結識了許多有共同愛好的老年朋友

路過菜市場時，總想買點

你們愛吃的蔬菜水果

豬頭肉，魚鴨辣味

可走到家門口才想起

你們不在家，沒人等我做飯

媽，我學會了縫縫補補

穿破的衣服襪子總舍不得丟棄

家的傳承，生活的味道

親手縫補的針線，

有種暖暖的溫度和親親的愛戀

風又起了，鮮花的輕語飛得很高

像你們當年，送我去農村去軍營

站在村口，揮著的手

我喊了聲“爸”，又喊了聲“媽”

風穿過樹林，發出沙沙的響

像你們在應我，像從前那樣

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

像小時候受了委屈，撲進你們懷里

泥土帶著青草的腥氣

像你倆身上，永遠洗不掉的

煙火氣和陽光的味道

天快黑了，我該走了

把剩下的酒灑在地上

把粽子收進布包，帶回家

明年我還來，帶新釀的酒

帶包好的粽子，帶我的故事

像從前那樣，坐在你們面前

說上一整天的話

直到月亮升起來，像你倆

當年，等我回家的燈盞

我走了很遠，回頭看

梨樹的花在風里搖啊搖

像你們在揮手，像你們在笑

我揮了揮手，說“爸，媽，明年見”

風把我的話吹向墓碑

吹進泥土里，吹進你們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們聽見了

就像我聽見了，你們在我心里

說“娃兒，好好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