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 書
高德恩
我從農家子弟變成務林人,一眨眼40年過去,磕磕碰碰的悲愁喜樂中,我發現,父母精血化育的赤子之心竟銹跡斑駁,被虛榮和浮躁所浸蝕。更可惡的則是越來越變得姓“錢”,而忘掉了本性高,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檢討、反省經年,始有所獲,皆因讀書少,少讀書所致。讀書少使我無知、愚蒙;少讀書則目光如豆,似井底之蛙。于此,遠不如在黃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慎終追遠一生的農民父親。農民,一個偉大而崇高的名字,我真愧對。農民,為了新中國,付出的太多太多。開國領袖毛澤東的農民情結,令世人頂禮膜拜。淮海戰役勝利后,面對記者的提問,陳毅元帥冷靜且滿懷深情的回答道“:淮海戰役的勝利是150多萬老鄉用獨輪車推來的。”毫無疑問,此處的老鄉就是農民。《習仲勛傳》第一章記述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習仲勛時如是說:“當經歷了七十余年的不懈奮斗進入人生深秋的時候,他仍時常吐露心聲:我是農民的兒子。”2017年新年賀辭中,習近平總書記鄭重的向全世界宣布,中國2020年全面實現小康,小康路上一個都不能掉隊,精準扶貧的主戰場在農村,對象是困難農民。回望過去,習近平總書記在2021年的新年賀詞中如此講道:“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取得偉大歷史性成就,決戰脫貧攻堅取得決定性勝利……現行標準下近1億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832個貧困縣全部摘帽。”
父親是一位樸誠厚道的農民,但他卻是我們村一千多人中為數不多的讀書識字人。尤其出生于上世紀三十年代初的那些人中,更是鳳毛麟角。喜好文化的爺爺對父親的讀書買書傾心支持,頗為自豪。所以,到我上學之際,已從父親的一箱藏書中認識了岳飛、諸葛亮、杜甫、孫悟空、包拯和文天祥等人。并跟著父親搖頭晃腦的生吞下了“作《中庸》,子思筆;中不偏,庸不易;作《大學》,乃曾子,自修齊,至平治,”和“罔談彼短,靡恃己長”等童學啟蒙。雖不敢說幼承庭訓,但父親已給我稚嫩的心靈深處播下了日后如何人之為人,對得起一撇一捺的種子。父親讀書有一特點,盛夏酷暑,每天刀耕火種歸家,吃罷午飯,頭枕一油光光的青石頭,側身睡在只有竹席的炕上,手捧《封神演義》或《三國演義》等書,讀著讀著就睡著了。廚房洗涮畢的媽媽聽到鼾聲,便會小心翼翼的從父親手中取過書放一邊,給其蓋上汗衫。我也會暗自慶幸,悄悄去院邊的棗樹上打棗吃。待到爺爺認為應該搖下棗子,去縣城賣了換得三、四斤黃瓜和西紅柿給全家七、八口人改善生活時,那棗子已所剩不多。爺爺心知肚明,仍然要去打去賣。每到這時,我總盼著爺爺早早回家,因為除了菜蔬,還有給我的水果糖和連環畫。爺爺歸家,不等婆婆給我和姐姐、弟妹分配,總會麻麻俐俐的給我口里塞一顆。那糖的甘甜味醇,至今再無。一旁看了多時的父親望望爺爺,瞅瞅婆婆后對我說“:咽下了背杜甫的《蜀相》詩。”我眨眨眼,展展脖子,搖頭晃腦背至“……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父親點點頭算是認可。涼拌黃瓜、漿水拌湯、印滿媽媽指紋的玉米面烙餅,已擺在姐姐灑水掃凈的黃土地院子里的小桌上,父親目光一挨我臉,我便眼望月光,朗聲背一遍唐人李紳的《憐農》一詩。之后大半生中,此湯此菜,比這好的,吃喝無數,但就是再沒吃出喝出那種氛圍,那種親情。雨雪天,是父親歇緩解乏的難得時光,我們農村人稱為老天爺給人放假了。而于我,則是心驚肉跳的難捱時辰。不僅要形端表正的背誦已學的,還要跟著父親一字一句背新內容,亦要手握毛筆,一筆一畫描紅“黎明即起,灑掃庭除,”之類。描紅稍停,父親針對我運筆中的承轉啟合或贊或嘆的說,“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直到前些年,我才從女兒買的書畫論上讀到,這話是柳公權以運筆之法諫唐穆宗的名言。這時,爺爺笑呵呵的攬我入懷,婆婆瞪著父親說,“咯我的心疼娃歇會兒。”父親不再強求。漫天皆白,雪花飛舞,粗瓷老碗中燙嘴暖身的馓飯一筷子一筷子掠著吃光,一舌頭一舌頭舔凈頑固的黏在碗上不接受筷子掠的,愜意無比。馓飯的熱氣融入媽媽一針一線縫的棉襖棉褲中,暖意悠長。撈起掃帚,從院子開始,一掃帚一掃帚掃雪騰路到院下山神廟前的十字路口,方才歇手。成為以守護秦嶺山脈西端,小隴山林區的務林人住上樓房后,我仍時不時從五樓自家門口既掃又托,直到一樓。父親教我的作法,至今仍然堅持,習慣已成自然。多年前的一周日,在書店給已讀二年級的女兒買上《伊索寓言》后,我騎自行車帶她去南郭寺,到山腰一十字路口,我頭腦發熱,決定和女兒自選一路上山,看誰先到“第一山”門匾下,并且約定,游完后她記篇日記,我寫篇文章。一會兒,女兒跟隨一群風花正茂的男女順西繞彎上山了,我朝東而上,先到山門。女兒承認,她沒聽我的話走了彎路。些許時日后,我的小品文《學會聽話》刊發于復刊不久的《天水日報》,女兒的日記至今猶存。前不久聊及于此,我們父女倆會心一笑。
父親讀書的確不多,但他已將所讀書中的忠孝、誠實等以自己一生春種夏鋤,秋收冬藏的耕作傳給了兒女。最終又和母親一起以自己雖然瘦弱,但卻毫無媚骨的身軀肥沃著生于斯長于斯,長眠于斯的黃土地。我雖喜好讀書,但在日用和凈化心靈上遠不及農民父親。好在女兒從小養成了買書、讀書的習性,且遠勝于我。近日讀到她微信發給我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和臨摹的瘦金體書作時,知她閑暇以讀書,臨帖為賞心樂事,頗為寬心。《禮記•學記》曰:“是故,學,然后知不足。”
高德恩,字山行,甘肅天水人。2015年出版《高德恩詩選集》,系《中國書畫報》撰稿人、麥積山石窟藝研所特聘研究員。小說、散文見于《飛天》《朔方》《延河》《甘肅日報》《天水日報》等。以《文化成就的書法大家——吳善璋》《麥積山壁畫與中國畫的守正創新》《詮釋王羲之的以“意”為書》《王枰——玉壺盛春見美襟》《丁尚德——耄耋方顯韶華年》、《屈德洲——書如其人求和善》、《從黃賓虹80求脫談中國畫的守正創新》、《丁盈慧——情系書畫寫己心〉,小說評論<如果山丹丹皇后》是一面鏡子>及書畫評論和人物專訪刊發于《中國書畫報》《人民日報》、《中華新聞報》及《百度》《搜狐》《頭條》等門戶網站;中篇小說《分紅》、《胭脂溝的務林人》《學費》、散文《買書》《熬臊子》《用照相機書寫生活的朱誠樸》、等首發《天之水》網站,繼被《甘肅文學》等多家媒體轉發,獲好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