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寸心
◆ 雨 知
春風一吹,秦州的空氣里便多了一股清清爽爽的野菜香,這是天水獨有的春天味道。我家住在秦州區堅家河菜市場旁,退休在家,每日清晨總愛拎著布包,到速8酒店對面的時令菜集散地轉一圈,日子久了,便成了改不掉的習慣。這片小小的集市,是鄉下老人趕早進城的落腳地,也是天水最接地氣的人間煙火,藏著太多讓人看了心酸,又忍不住心頭一暖的小事。
天水人的春天,是從一口野菜開始的。春風剛暖,山野林間、田埂地頭,苜蓿、薺薺菜、香椿、茵陳、霧籠頭等野菜便齊刷刷冒頭,每一樣都帶著泥土的清新,是當地人“咬春”的專屬滋味,也裝著一輩輩天水人珍藏的春日回憶。鮮嫩的春鮮端上餐桌,是春日獨有的溫情,可這一袋袋野菜背后的辛苦,不親眼看見,便難以體會。
每天天還未亮,城區外幾十里地的鄉下老人,就背著沉甸甸的野菜搭車趕路,往堅家河趕,生怕來晚一步,占不上顯眼位置。他們大多頭發花白,脊背微駝,臉上刻滿風吹日曬的痕跡,蹲在集市一角,守著帶著露水的野菜,眼神里有期盼,也有藏不住的艱難。我本心軟,每次瞧見,心里都沉甸甸的。
那天在集市,一眼就看到一大包用白塑料袋裝著的茵陳,守著袋子的是位看上去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她頭發花白稀疏,臉上皺紋層層疊疊,身上的舊衣裳有些單薄,佝僂著身子蹲在地上。她怯生生望著我,眼神里帶著期盼,又有些不好意思,只這一眼,我心里便酸了。
我上前搭話,問她從哪里來,她聲音蒼老沙啞,輕聲說是太京來的。我又問這些茵陳摘了多久,她嘆口氣說,整整忙活了一天。說著下意識抬起右手,我這才看清,她大拇指和食指上裂著好幾道口子,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血絲隱隱滲出,指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那是在山間田野里蹲守一天,被野菜枝椏劃破、被冷風凍裂的手。看著實在心疼,我趕緊走近跟前的藥店,給老人買了一塊創可貼,蹲下身看著她慢慢貼上。貼好傷口,我當即決定把她這十來斤茵陳全都買下,掏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才發現老人沒有微信,沒法線上支付。我立刻給我在家的老伴打了電話,讓她趕緊帶著現金過來。不多時,老伴匆匆趕到,把現金遞到我手里,我接過錢,當面給老人結清了賬,看著老人滿是感激的模樣,我輕聲叮囑:“您早點回家吧。”
這樣的場景,在堅家河幾乎天天都能看見。不少賣野菜的老人都是這般模樣:頭發蓬亂,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掌布滿老繭,指關節也有些變形。他們舍不得買熱飯,就著涼水啃干硬的饃饃,蹲在地上小聲吆喝,聲音沙啞卻很執著。沒有像樣的攤位,也不會花言巧語,只有一袋袋親手從山里采來的野菜,和一雙肯出力、肯吃苦的手。沒有刻意煽情,也沒有華麗修飾,這就是最真實的生活,平凡普通,卻又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我平日喜歡寫寫文字,總在日常煙火里尋找感動。從前只覺得春天的野菜鮮嫩可口,直到天天在堅家河轉悠,親眼看見這些老人的奔波與不易,才慢慢明白,這野菜里不只是春的味道,更有歲月的分量,有人間的溫情。一把野菜從山間枝頭到集市攤位,浸著老人的汗水,藏著生活的堅守,也裝著天水最樸實的人情冷暖。
春風依舊在堅家河上吹拂,野菜的清香飄在街巷里。我拎著沉甸甸的茵陳往家走,身后是老人連聲的道謝,是集市里熱鬧的吆喝與閑談,這亂糟糟又暖乎乎的煙火氣,比紙上的文字更動人。春野廣闊,寸心溫暖,這些平凡的老人,用雙手接住春天的饋贈,用堅守過好自己的日子,用質樸詮釋著生活的本真。
往后再路過這片集市,聞到茵陳的清香,我總會想起那雙帶傷的手,想起這份春日里最樸素也最珍貴的溫暖。它伴著秦州的春風,在街巷間輕輕飄蕩,在人心頭久久不散,成為這座城市最溫柔的煙火印記。

雨知,上世紀60年代出生于甘肅徽縣。系文化部中國藝術研究院特約創作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敦煌創作中心委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其不同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人民郵電報》《散文選刊》《當代寫作》《甘肅工人報》等報刊。部分作品在全國文學藝術大賽中屢獲獎項并入選多種書刊,出版有《長線苦旅》《行海泛舟》《梁家記憶》作品集。被授予“中國旅游散文創作金牌作家”和“德藝雙馨的優秀作家”稱號。其走筆鐘情鄉土人文、自然風物,以文字記錄故土情懷,以筆墨致敬祖國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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